從無償化、有機供餐到防災食育—日本學校午餐制度的近期發展

文|黃嘉琳(大享食育協會秘書長)
圖|大享食育協會

成熟制度面對的新課題

日本學校午餐可說是全球最成熟的校園供餐制度之一。全國近3萬所學校實施學校午餐,每天供應約920萬名幼兒、兒童及學生,涵蓋小學、國中、義務教育學校、特別支援學校及夜間定時制高中等。小學完全給食實施率達98.8%,國中為89.8%。〔註1〕

1954年《學校給食法》公布施行後,校園供餐逐步成為日本教育、兒童健康的重要政策。七十多年後,這套制度並未只停留在提供一頓吃飽吃營養吃均衡的午餐,學校供餐對應著少子化、物價上漲、氣候急遽變遷、糧食自給率下降與災害風險等現況,「守備範圍」全面擴大了。近年尤其值得關注的發展包括:減輕家庭的學校午餐費負擔;提倡有機食材的運用並建立區域供應體系;以及興建兼具日常供餐、食育與防災功能的新型給食中心。

走向「學校給食費的根本性負擔減輕」

2026年4月,日本啟動新的學校午餐費負擔減輕制度,象徵中央政府開始承擔更多食材費。社會上常以「全面免費」或「無償化」稱呼這項政策,但文部科學省採用的正式名稱是「學校給食費的根本性負擔減輕」。現階段的主要適用對象是公立小學、義務教育學校前期課程及特別支援學校小學部,還不是所有中小學一律免費。

圖說:学校給食費の抜本的な負担軽減(文部科学省)

政策全面上路前,福岡市一所小學在2025年4月供應的午餐,因主菜看起來「只有一塊炸雞」,照片在網路上引發熱議,討論甚至也延燒至臺灣網友界。有人質疑餐點分量太少,也有人把問題歸咎於午餐無償化。福岡市教育委員會說明,這份午餐包含麥飯、炸雞、高麗菜味噌湯及牛奶,總熱量約620大卡,符合該市每餐600大卡的基準。照片中的炸雞雖然只有一塊,重量約60公克,相當於一般兩塊的分量;做成一大塊,也有減少大量調理所需工序的考量。面對外界的議論紛紛,市府當時坦承餐點外觀容易讓人感到不足,之後會成立專案小組,邀集料理、餐飲及農漁業人士研議改善。

一塊炸雞之所以引發全國關注,反映的是食材價格持續上升、地方預算不能無限增加,而供餐現場仍須守住營養、分量與美味的壓力。當家庭支出降低後,社會關注的問題也隨之轉變:各地是否會為了控制成本而犧牲午餐內容?

文部科學省針對完全給食,將小學及義務教育學校前期課程的支援基準訂為每人每月5,200日圓,每年以11個月為計;特別支援學校小學部則為每月6,200日圓。然而,各地的食材成本、物價水準、供餐內容與財政條件並不相同,地方政府必須透過追加預算、調整採購與重新設計菜單等方式因應,這項制度確實降低了家庭負擔,卻不等於每名學生在所有地區都完全免繳午餐費。實際費用若超過基準額,差額依法仍可向家長收取。

有機學校供餐:從地方實驗小步邁向全國政策

2026年7月,在栃木縣小山市舉辦的第三屆全國有機學校給食論壇現場,我們直接聽見農林水產省與文部科學省說明最新規劃發展方向。兩個部會都把學校午餐視為重要施政工具,但著力點並不相同。

農林水產省著重的是生產與供應體系。學校每天都有固定且可預期的需求,若能把有機食材納入公共採購,便可能帶動農民投入生產,並促使地方建立集貨、配送與價格協調機制,藉此形成區域供應體系。目前日本已有328個市區町村在學校午餐使用有機食材,其中約三成每月至少供應兩次;有機農業耕作面積已增加至3.98萬公頃,政策目標設定2050年達100萬公頃,占全國耕地面積25%。

文部科學省則從教育與地方執行條件出發,提出「Small Step(小步前行)」的推動方式。倒不是要求地方政府立刻全面改用有機食材,而是鼓勵依自身條件,從一道菜、一項食材或一所學校開始,逐漸掌握供應量、價格、驗收與菜單調整等問題。對尚未建立產地與供餐合作關係的地區而言,這種方式降低了起步門檻,也讓地方能在有限規模中累積經驗。

兩部會共同出版《從 Small Step 開始──學校午餐活用地場產物等指南》,把各地的實作經驗整理成可供全國參考的工具。這項發展呼應了今年修訂的《食育推進基本計畫》:農林水產省推進生產與供應,文部科學省負責學校執行及食育,地方政府則必須把農政、教育、財政與採購部門連結起來。學校供餐採用有機食材的擴大,提供了原本分立的政策系統採取更具體的合作機會。

營養教諭與學校營養職員:制度得以運作的專業基礎

支撐學校給食制度最核心的是專業人力。截至2025年5月,日本全國共有7,019位營養教諭;依2024年統計,另有4,261位學校營養職員,服務於各地學校及給食中心。〔註2〕他們負責菜單規劃、營養管理、食物過敏照護與食育指導,也必須協調生產者、家長、教師、行政部門及社區之間的合作。從有機食材的供應量調整,到災時菜單與備蓄食品的使用,都需要這些專業人員把公部門的政策轉化成每天能夠執行的工作。

對日本營養教諭、學校營養職員及其他供餐工作者而言,「全國學校給食・營養教諭等研究協議大會」是學校午餐領域重要的年度會議。〔註3〕數以千計的與會者透過案例發表、政策說明與分組研討交換地方經驗,文部科學省也在會中說明最新制度,使中央政策得以直接面對各地執行時遇到的問題,持續對話。

熊本地震:防災議題成為共同經歷

今年,我們協會也參加了在熊本舉辦的第三回「全國學校給食・營養教諭等研究協議大會」。7月28日下午4時27分左右,熊本發生最大震度7的強震,會議立即中斷,第二天所有議程取消,新幹線停駛,阿蘇熊本機場一度關閉,來自全國各地的與會者只能留在當地等待交通恢復。

巧合的是,地震發生前,大會才安排了一場以熊本地震十年與防災食育為主題的專題演講。原本寫在議程裡的防災課題,轉眼成為一千多名與會者共同經歷的現場,也不禁使人再度思考:學校午餐平日服務兒童;當交通、電力與供水中斷時,同一批專業人力、廚房設備與配送系統,可能成為地方維持基本飲食的重要資源,校園供餐體系在災害中可以承擔什麼更積極的角色?

圖說:日本第三回全國學校給食、營養教諭等研究協議大會

武藏村山市:把日常供餐設施轉為災時支援據點

這樣的背景,也讓近年日本陸續興建防災食育中心的意義更容易理解。前陣子參訪東京都武藏村山市防災食育中心時,我們看到整座建築從空間配置、設備選擇到日常管理,都已預先納入緊急應變需求。

中心原址是一座使用超過五十年、亟待重建的學校給食中心。由於市政府難以單靠教育預算負擔工程,最後運用防衛省「防衛設施周邊民生安定設施整備事業補助金」及「特定防衛設施周邊整備調整交付金」興建。工程總經費約46億日圓,其中約33億來自中央防衛相關補助。這使原本因財源不足而延宕的給食中心重建,轉化為結合學校午餐、食育與社區防災的公共建設。

平日,武藏村山市防災食育中心每天最多可製作6,000份小學午餐,且設置展示學習空間、研修室及過敏專用調理室,供師生認識供餐流程與食育。進入災害緊急狀態時,則能迅速調整轉換成社區供餐與救災支援據點,部分空間可作救援物資的集散場所,廚房轉為應急供餐據點。中心以約1萬名避難者為規模,儲備供應每天兩餐、持續三天的食材,也就是最多6萬份餐食。

要讓廚房在一般維生管線中斷後繼續運作,不只靠備糧,中心還設有125立方公尺貯水槽、緊急供電系統與可切換使用的液化石油氣設備,另配置可拆卸及移動的烹調釜,以及戶外供水、供電接口。

中心固定利用暑假進行內部演練,逐項確認設備操作、人員分工與大量供餐流程。每年9月1日「防災日」前後,學校也會配合避難訓練,供應以備蓄食材製作的防災午餐。學生由實際用餐理解避難生活的準備,中心也能透過庫存輪替,檢查備糧是否適合烹調與食用。

造訪了這所新落成的防災食育中心後,確實地感受到防災真不只偶爾辦一場講習、一次工作坊等活動,而必須納入供餐作業與學校生活教育活動裡規劃,平時使用的設備更不是到了災時才臨時拼湊,得從設計階段便考慮如何切換用途。

一頓午餐所承接的公共任務

七十多年前,日本以《學校給食法》建立學校供餐的法制基礎;今天,這套制度仍在運作,也持續承接新的公共課題。家庭負擔、有機農業、地方糧食系統、專業人力、食育與災害應變,看似分屬不同部會與政策領域,最後都必須落實到每日菜單、食材採購、廚房設備與配送流程。

上述問題沒有任何一項能由單一部會解決。學校午餐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可能停留在政策口號,每天都得要執行,農業端是否供應順暢、是否進得了教育現場、地方財政能否負擔、災害發生時設備轉換無礙等等,都會在這頓學校餐點中接受檢驗,也正因如此,學校午餐成為跨部會政策必須合作、共同累積經驗的具體場所。


註釋

註1:日本統計所稱「完全給食」,是指學校提供由主食、牛奶及副食組成的完整餐食。「完全給食實施率」代表提供這類午餐的學校比例,並非學生實際用餐率。

註2:日本學校午餐專業人力主要包括「營養教諭(栄養教諭)」與「學校營養職員(学校栄養職員)」。營養教諭具有教師資格,除供餐管理外,也負責食育教學;學校營養職員主要負責營養與供餐業務,通常不承擔正式教學。臺灣目前主要由學校營養師負責午餐營養管理,尚未建立具有正式教師身分的營養教師制度。

註3:這項大會自2024年起以現名共同舉辦,由原本行之有年的全國學校給食研究協議大會及全國營養教諭、學校營養職員相關研究大會整合而來。正式名稱中的「等」,反映參與者還包括學校營養職員、教育行政人員、研究者及其他學校午餐工作者。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