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免費走向永續的學校午餐──專訪韓國國會議員高旼廷

文.圖|黃嘉琳(大享食育協會秘書長)

韓國《學校給食法》修法之後,「無償給食2.0」時代正式開始。

近期,臺灣與韓國的學校供餐制度,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出現了一個值得密切關注和深刻反省的交會點。

2026年1月,韓國國會通過《學校給食法》修正案,首次將供餐人力配置、勞動環境改善等制度議題納入法律,希望回應學校供餐制度推動四十餘年後所面臨的新挑戰;而臺灣則於今年9月全面實施由地方政府所提出的高中以下學校免費午餐政策,正式邁入新的制度階段。

一個國家,正在反省、修補免費學校午餐實施二十多年,制度發展累積下來的裂縫;另一個國家,在尚無如日韓的學校午餐專法之際,卻正準備邁入新的施政階段。兩個國家的時間點恰巧交會,也讓韓國此次修法經驗,成為臺灣極具參考價值的觀察對象。

大享食育協會長期關注學校午餐、食農教育及永續飲食政策,並持續倡議制定《學校午餐法》,希望透過法律建立穩定永續的學校午餐制度。韓國完成修法後,我們特別專訪此次修法的重要推動者——韓國國會議員高旼廷女士,希望深入了解此次修法的背景、理念及制度思考,同時探索這段經驗對臺灣未來制度發展可能帶來的啟發。

我們來到位於首爾永登埔汝矣島的韓國國會議員會館,與高旼廷議員面對面訪談。

圖說:韓國國會議員會館

韓國已完成讓每位學生都能享有無償學校午餐的第一階段目標。今年通過的《學校給食法》修正案,則代表改革正式邁向下一個階段。高議員將這項改革稱為「無償給食2.0」,從過去著重於「有沒有免費午餐」,進一步發展為一套具體落實健康權、勞動權、國家責任與制度永續的公共哲學。

高旼廷指出,今年《學校給食法》修正案的通過,除了政黨與行政體系的推動之外,民間社會長期累積的力量同樣扮演了重要角色。從早年推動無償給食運動的公民團體,到長期投入學校午餐議題的家長、營養教師與勞動團體,許多人共同參與了這場漫長的改革過程。她特別提到,친환경무상급식풀뿌리국민연대(環境友善無償供餐草根國民連帶)等民間網絡,長期以來持續串聯社會共識,若沒有這些長年累積的社會力量,修法不可能如此順利。

回頭來看,這次修法真正改變的,也許不只是法律條文,而是越來越多人開始反思:學校午餐不是孩子自己的事情,不是家長自己的事情,也不是學校自己的事情,必須視為整個社會共同的責任。當這樣的共識逐漸形成,法律與預算才有可能跟著一起改變。

在兩個多小時的交談中,她的論述也引導我們從一個簡單的提問開始更深刻的思考:

如果希望免費且使用在地、環境友善食材的學校午餐制度能夠持續下去,那麼,究竟是誰、是什麼,又是如何支撐著這套制度?


圖說:韓國國會議員高旼廷

「死亡的職場」:如果沒有人願意走進學校廚房

韓國有數百萬名學生在學校享用以國產環境友善食材製作的免費午餐,如今,這已成為韓國校園最理所當然的日常。但在這份看似穩固的制度背後,支撐系統運作的人力卻面臨快速消失的危機。

高旼廷議員說,這正是她推動這次《學校給食法》修法的起點。

首先,之所以開始推動這件事情,是因為學校午餐從業人員領取的薪資偏低,而且已經出現了因肺癌而過世的案例。

由於工作環境惡劣,愈來愈沒有人願意投入這份工作,如果再沒有人願意走進學校廚房,最終消失的,不只是勞動力,而是整個免費學校午餐制度。

過去十多年來,韓國社會努力的目標,是讓所有孩子都能免費吃到安全、健康、使用友善環境食材的午餐。但當這項制度逐漸扎根之後,新的問題也開始浮現。因此,她認為韓國已經走到必須思考「無償給食2.0」的時刻,如果希望無償給食制度再持續下一個十年、二十年,就必須開始照顧那些支撐制度的人。

過去十年,我們一直以『由國家提供孩子免費、使用友善環境且優質食材的餐食』作為目標一路推動至今。但是到了今天,我們發現,真正支撐這套制度運作的勞動者,卻逐漸陷入無法繼續工作的環境之中。

她提到社會上甚至出現了一個令人難受的說法,有人開始把學校廚房稱為:死亡的職場(죽음의 일터)。

韓國無償給食制度目前最大的危機,既非預算缺口,亦非政治支持與否,而是人員、人力的問題。箇中原因,正來自韓國學校廚房長年累積的勞動條件不夠完善的痼疾,陸續出現的學校調理從業人員罹患肺癌甚至死亡的案例,讓原本隱藏深埋在廚房裡的問題第一次進入社會視野。

她坦言,韓國目前面臨的現實是,已經不是個別學校找不到人,而是整個國家都找不到願意走進學校廚房的人。

這不是哪一個政黨的主張,而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她認為,也正因如此,《學校給食法》的修法才能夠獲得跨黨派支持,修法的核心已經不再是意識形態,而是學校供餐制度是否還能繼續存在的實際問題。進一步需要討論的現場條件包括:烹調時油炸作業比例是否應該受到限制; 廚房裡通風設備應該達到什麼標準;整體工作環境如何改善;調理從業人員合理工作量如何計算等項目。

例如,國家必須回答一個問題:

一位調理從業人員負責料理多少學生的餐食,才是合理的標準?

以現況而言,韓國目前一名學校調理人員平均需負責約120至150名學生的供餐工作。韓國國會與勞動團體近年持續討論合理的人力配置標準,希望透過制度設計降低工作負荷與職業風險;我們在訪談過程中,也曾接觸到有團體提出每位調理人員負責約80名學生的理想目標。

高旼廷認為,為調理從業人員建立合理的人力配置標準,應成為下一階段制度改革的重要課題。所謂「식수인원」,指的是每位調理員負責的供餐人數,也是討論調理人員工作負荷時的重要依據。未來這樣的配置標準,應透過法律或正式制度加以明確規範。目前,韓國教育部正著手進行相關研究,希望建立科學且合理的基準,作為下一步政策改革的重要依據。

因此,這次修法讓原本屬於學校現場的管理,提升到法律與制度層次,其最重要的意義,可說是讓過去被視為學校、廚房,甚至個別勞工的問題,第一次正式進入法律與政策討論的範圍。

「請看看我們。」——當罷工成為最後的求救訊號

如果說肺癌與缺工問題讓韓國社會注意到學校廚房的處境,那麼真正讓整個社會停下腳步、開始正視問題的,則是近年的第一線學校供餐廚房裡調理從業人員罷工行動。連在臺灣的我們,也經常注意到關於韓國學校午餐廚房調理員進行罷工的新聞,針對這個情形,我們單刀直入請教高議員的看法:身為立法者和民意代表,她怎麼看學校午餐現場人員的罷工?而罷工是否會給學校午餐的品質或學生權益造成影響呢?

高旼廷認為首先社會大眾絕對不能忽略罷工之所以發生的原因。她說:

勞動者之所以罷工,是希望社會能夠看見他們。當一個人已經無法繼續承受而採取罷工行動時,他們其實是在向社會疾呼:「請看看我們。」如果沒有造成任何不便,社會往往不會注意到問題的存在。所以勞動者必須透過停止勞動,讓社會感受到不方便,社會才會開始關注。

她指出,罷工從來不是勞動者的首要選擇,相反地,往往是當所有其他方法都失效之後,人們才會走上這一步,學校供餐現場的勞動者的確也是這樣。高旼廷並不否認罷工帶來的影響。她說:

當然會不方便。家長不方便,孩子也會不方便。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

但核心問題不應該從「罷工本身對不對」來切入,而應該去探問:

一個人究竟已經痛苦到什麼程度,才會選擇走到這一步?

讓她印象深刻的,是學生的態度。罷工期間,韓國媒體大肆報導中使用諸如「孩子沒飯吃了、學校亂成一團、午餐供應中斷…」等負面用語。但就在這樣的氛圍之下,一些學生卻透過自主的調查研究,用網路進行問卷並公開分析結果,藉此表達了對調理從業人員的支持。(註一)

有學生表示:

我支持調理員的罷工。

我以前不知道調理員的工作環境這麼惡劣,現在才知道原來調理員們的工作這麼辛苦。

希望大家能改善他們的工作環境。(註二)

她提到,當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非常感動,因為這些孩子讓許多大人開始反省,很多成年人原本只看到自己一時的不方便,但孩子們反而看見了勞動者長期所承受的壓迫與困境。

同樣出乎高議員意料的是,《學校給食法》修正案通過之後,打電話向她表達感謝的人,很多並不是調理從業人員,而是家長,尤其是正在養育幼兒、國小生的父母。許多人告訴她:

原來學校廚房的工作環境已經惡劣到這種程度。

原來調理員的工作比我們想像得辛苦這麼多。

如果不是這次罷工,我們根本不知道。

至少透過這次修法,未來無償給食不會因為沒有人工作而崩潰。真的謝謝你們做了這件事。

高旼廷說她收到的家長感謝電話,甚至比收到調理從業人員的感謝還多。對她而言,這或許也是這次修法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使得整個韓國社會終於開始看見那些原本被隱藏在廚房裡的勞動者。

反正以後都會有機器人,不是嗎?

談到學校午餐的人力問題時,我們也問了一個現在許多人都會想到的問題:如果未來缺工問題持續惡化,機器人會不會成為答案?

畢竟,韓國和臺灣同樣面臨少子化、高齡化,以及勞動力不足的挑戰。近年來,包括餐飲、物流、照護等產業,都開始出現以機器設備取代部分人力工作的討論。學校廚房是否也會走向同樣的方向?

高旼廷並不否認這種可能性。事實上,在推動今年《學校給食法》修法的同時,她就已經跟自己的團隊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她認為,技術發展的速度遠比許多人想像得更快。現在的機器人或許還很昂貴,也還不夠可靠,但再過十年、二十年,情況可能完全不同。

我在推動《學校給食法》修法的同時,也要求我的輔佐官團隊開始研究 Physical AI 的問題。現在機器人的成本過高,可靠度也還不夠。但是以現在技術發展的速度,我認為未來完全有可能做到。

不過,她也明確指出,這並不代表我們現在就可以停止討論勞動條件改善。她說:

機器人會進入我們的生活,也會進入學校午餐現場,這大概是很明確的事情。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學校午餐仍然是由人來做的。不能因為未來有一天機器人可能會做,就認為現在的人不重要。

相反地,對於社會上某些「反正以後都是機器人在做,那現在何必改善工作環境?」的說法,她提出了反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為什麼還需要政治?為什麼還需要法律?又為什麼還需要翻譯?反正以後這些事情,AI也都會做,不是嗎?

透過口譯聽見這段話時,我們印象很深刻。高議員的語氣平靜而穩定,但提出的問題十分尖銳。即使未來機器人真的會進入學校廚房,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仍然是人類在為孩子準備午餐。因此,此刻若直接跳到「以機器人取代勞動人力」作為解方,並沒有實質意義。

不過,她也認為,善用科技仍然可能成為當前改善工作環境的一部分。尤其是那些高風險、高暴露且高度重複性的工作,例如長時間油炸、高溫蒸煮,或容易造成職業傷害的工作內容,都可以成為優先導入設備與技術協助的領域。

真正重要的問題並不是「機器會不會取代人」,而是當機器逐漸進入工作現場之後,人類究竟希望保留什麼樣的工作?又該如何保障人的尊嚴與勞動權?

這不只是學校午餐的問題,而是所有產業都正在面對的問題。

高旼廷議員說。

孩子吃進嘴裡的東西,本來就應該由國家負責。

回到無償學校午餐制度,高旼廷認為,不應只把焦點放在「免費學校午餐」這個說法上,因為這很容易讓人將注意力停留在「免費」兩個字。

與其主張「我們要提供免費學校午餐」,我認為更適合的說法是:「國家將負責學生的飲食。」

看起來只是語言字詞上的差異,但她認為,兩者背後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政治哲學。因為,前者聽起來就像是單純提供一頓免費的飯,而後者則是國家承擔起保障孩子飲食與健康的責任。

她分析韓國社會之所以最終能接受無償給食,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它不再被理解成「福利」,而是「國家責任」。談到這裡,高旼廷引用韓國憲法解釋給我們聽,學校午餐同時建立在三項憲法價值之上:

首先,是健康權。

韓國憲法第35條規定,所有國民都享有健康生活的權利。國家本來就有責任來保障每一位國民過著健康的生活。

所謂無償的學校供餐並不是國家免費請孩子們吃飯,而是政府履行憲法所賦予的責任,保障國民的健康權。供應學生就學期間在校內食用午餐的本質,正是國家履行健康權保障責任的一部分。

其次,是工作權。

高議員提到,韓國憲法明定,國家有責任保障國民的工作權,以及在安全、良好勞動環境中工作的權利。因此,學校午餐制度不只是為了保障學生,也應該成為保障調理從業人員勞動權益的一部分。

調理從業人員同樣有權利在更安全、更良好的環境中工作。保障調理從業人員的勞動權,也是國家的責任。

第三,是教育權。

韓國憲法規定義務教育應由國家無償提供,「既然飲食也是教育的一部分,那麼它同樣屬於國家應該承擔的責任。」高議員解釋,我們如果同意在校飲食也是教育的一部分,那麼國家自然也必須對這件事情負責,故學校午餐並不應該視為是額外附加的福利,實質上就是教育體系本身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高旼廷提出學校午餐也保障了另一項經常被忽略的權利,那就是父母工作的權利。

每天準備便當,其實是一件非常沉重的負擔。免費學校午餐大幅減少了家庭在時間與金錢上的負擔。它其實同時保障了孩子的健康權,以及父母工作的權利。如果執政者想鼓勵人民生孩子,應該先創造能夠養孩子的環境。如果希望人民生育下一代,就必須先讓他們能夠安心養育下一代。

整體政策與國家治理的角度來看,學校午餐是教育行政或供餐管理的工作,更是一項橫跨教育、公共衛生、勞動、人力資源、社會福利、少子化對策、性別平權、地方治理與政府財政等多個領域的公共政策。它需要中央與地方政府共同承擔,也需要教育、衛生、勞動、農業等部門彼此協作,因此不可也不該被簡化為一項福利措施或單一部會的業務。

高旼廷詮釋韓國憲法中健康權、工作權與教育權三項基本權利與學校午餐的關係,保障學生在校獲得安全、營養的飲食,是國家維護國民健康權的一部分;保障調理從業人員擁有安全且合理的勞動環境,是工作權的具體實踐;而既然在校飲食本就是教育不可分割的一環,學校午餐自然也是教育權的一部分,並非額外施予的福利。

除此之外,完善的學校午餐制度也實質減輕了家庭照顧與備餐負擔,使家長能更安心投入工作,在少子化時代便成為支持家庭育兒的重要社會基礎。

高旼廷提出的治理信念:「孩子吃進嘴裡的東西,本來就應該由國家負責。」此處所說的「負責」,指政府透過制度設計、法律保障、穩定財政與跨部門治理,確保每一位孩子都能公平地享用安全、健康且有品質的在校飲食。無償學校午餐並非外加的社會福利政策或補強的教育政策,更不是出多少錢、誰來出錢的問題而已,這是一個國家如何對待下一代、如何實踐憲法精神的具體展現。


註釋

註一:어른보다 나은 아이들…“빵 먹어도 괜찮아, 조리선생님 처우 개선해 줘요”

註二:목요일부터 급식 못 먹는다는데...이유가 있다 < 교육뉴스 < 기사본문 - 교육언론[창]

韓國青少年媒體《토끼풀(兔子草)》在2025年11月11日至15日針對學生進行學校午餐議題調查,共回收504份問卷。其中約93%的學生認為學校午餐調理從業人員的罷工「有其必要性」。學生給出的理由包括:因為調理員的勞動環境過於惡劣;他們工作非常辛苦,但薪資太低。也有部分學生認為罷工會影響學生用餐權益,但比例僅約7%。超過半數學生坦承,自己其實並不了解學校午餐勞動者的工作內容與處境。分析回答問卷學生的心態,很可能對罷工的支持並不是建立在已經很了解這群勞動者之上,而更像是:「即使還不完全理解,但如果有人已經痛苦到必須罷工,那一定有某種問題存在。」


本文短版刊登於《豐年雜誌》76卷9期。
免費午餐之後的廚工勞權照顧 - 農傳媒》、《免費午餐背後的國家責任 - 農傳媒